让年菩萨先吃散文
父母离开以后,我们再也没有过过一个有年味的年。
我们把过年当做一件任务,无非就是给自己名正言顺地放个假,吃个简单的年夜饭,然后急急忙忙地走完所有的亲戚,最后又开始一年。
父母在的时候,每个年过得有滋有味,各种过年的味道浓的像一盆粘稠的鱼汤,让人亲切,让人依恋,让人不能忘却。印象中,大年三十前两天,要请一回年菩萨,祝福一下新春来到,祈求来年兴旺发达。请年菩萨要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,且必须逢单日,于是父亲选在腊月27晚上。对我们来说既神秘又好奇,还有一点敬畏。
父亲把这种仪式叫做“作年福”,其实就是祝福的意思。我们上初中时读过鲁迅的《祝福》,似乎就是那个氛围。父亲说,作了年福,请了年菩萨,菩萨会保佑咱家明年万事大吉,平平安安,六畜兴旺。
腊月27早上,父亲早早就起来,从门角落的肉缸里拿出腌制了的猪头。猪头不大,有些盐腥味。肉缸里肉不多,除了猪头也就是猪肉的边角料。我们家年猪杀得迟,一些好的肉已经还给了早就借肉来的那些人家。父亲去门口溪里洗干净猪头,拿回家放进灶台上的大铁锅里。我家的土灶台有两个铁锅,一个大一点有二尺六,平时用来煮喂猪的野草,节日里煮粽子、蒸米果馒头等。另一个小一点估计也有一尺八,用来烧菜、做饭。父亲放好猪头,舀上一些水,盖上木盖,便坐到灶台后面生起火来。猪头烧熟了要拿来作福,父亲对每一个环节都弄得庄严神圣,连煮猪头的柴火都不一样。柴火都是父亲准备了许多日子,从山上挑容易生火,又精烧的'树木,砍回家后锯断劈开,再齐齐整整地堆放在墙角,单等煮猪头了。
猪头从早上就这样一直煮到傍晚,父亲用一只筷子往猪头上扦插了一下,筷子深深地插入了猪头的肉里。熟了,父亲嘀咕了一声,然后焖在锅里,去灶台下灭了火。
这时,腌猪头的浓香已经弥漫整个屋子。我们会走到灶台前,伸手想去掀开锅盖,被父亲发现,他严肃的样子让人有些害怕,说,不能碰,要等请好年菩萨以后才能尝味。可怜的我们只能流着口水,盼望夜幕快些降临,年菩萨快点到来。
在父亲虔诚地煮着猪头时,母亲也一直没空着,不停地忙来忙去。父亲说,请年菩萨要三荤三素,猪头最主要,算一荤,还要二荤三素。素菜基本上家里有,豆腐前些日子家里已经做好,蔬菜,地里去弄一些。母亲说,荤的要不再弄一条肉吧!父亲疑惑地看看母亲,不是全部条肉都还给别人了?母亲笑笑,说,留了一条,在肉缸最底下,但是还是凑不齐三荤三素。母亲说,去买条鱼来吧!菩萨吃了鱼会保佑我们年年有余。
天,终于黑了下来,过年的味道有些显现。每户人家的灯比以前亮了许多,一些平时舍不得用电的人家,这时好像大方了起来,连楼上房间里的灯都亮着。各种过年小吃的香味到处飘溢,零星的鞭炮声不时地想起。欢乐的味道充斥在破烂的弄堂,陈旧的老屋,山水、枯草,还有有些烟火气息的空气里。
父亲和母亲把堂前里的八仙桌抬到大门口,让八仙桌板面直直地对着大门。然后请出大锅里的猪头,用一个大桶盘装上,摆放在八仙桌中央,周围摆上其他的荤素菜肴。父亲又让母亲拿来蜡烛和清香,用一个大萝卜削成一方块做蜡烛和清香的底座。我至今都记得父亲擦亮火柴点燃蜡烛的样子,父亲拿出火柴,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一会,然后睁大眼睛,哗地一声擦亮火柴,虔诚地点燃蜡烛,蜡烛有两支,两团火焰随即在八仙桌上跳跃起来。父亲拿起三柱清香点燃,先朝大门外天空祭拜祷告一番,再转身朝八仙桌鞠躬祭拜,口中不停地说着一些模糊的话。父亲拜完以后,分给我们每人三柱清香,让我们分别点燃,然后恭恭敬敬地朝八仙桌低头祭拜,还让我们说几句让菩萨保佑我们之类的话语。完成以后,父亲又拿起清香,朝大门外天空拜了几拜,又回身再拜。不一会,仪式完成。我们看着八仙桌上的菜肴,眼睛没移开过,心想着父亲应该要让我们尝了,菩萨已经吃过了呀!谁知父亲说,还要送送菩萨,叫大哥拿来三个大炮仗,走出门口稍远一点的地方,“呯、啪”放了起来。声音传出好远,响彻整个山村。
一直忍到大年三十,我们仅仅吃了菩萨吃过的那些蔬菜,那猪头和鱼肉,父亲一直没让我们尝一下。三十那个晚上,父亲又回热了一下猪头,这才在灶台上分拆起来,在那个大桶盘里,猪头的肉留了下来,而我们能够分享的也就是那几块骨头而已。